東周刊(2006-05-03)人物傳奇 A56
科大衛 我思疑…
據說在科大衛的課上,不時有「奇景」出現。 他在○四年從英國牛津回流中大當歷史系系主任,初時他的課只有寥寥十數個學生,到了下學期,會忽然湧來五、六十人,逼爆課室,學生要到隔壁班房借坐。旁聽生有些來自內地,有的更來自日本。聽到精采處,同學們還會禁不住激動鼓掌。 他是中大校長劉遵義專誠「挖」回來的「星級學者」,以研究華南宗族史、中國商業史等揚名國際。 他說流利廣東話,口頭禪是「我思疑……」,訪問期間他思疑了幾十次,更思疑過訪問的動機。廣告說人到中年,最忌失眠、多疑與心煩,但科大衛卻擁抱多疑,多疑讓他產生了魅力、思疑出歷史的意義、做學問的真諦。 1969年 港大歷史系畢業 1976年 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社會學博士畢業 1976-89年 中文大學歷史系教授 1990年 美國印第安納州立大學歷史及東亞語言文化教授 1990年 牛津大學當代中國史教授 2004年 中大歷史系系主任 稱得上「明星」,通常都有古怪脾氣。訪問之前,公關說有些學生聽不懂科大衛的話;學生就說,科大衛總是「呵呵呵」的模棱兩可,得自行猜度他話的真意。訪問才十分鐘,旁人的話一一應驗。講到研究過程與緣由,科大衛首先拿出兩部他撰寫的書,意指希望記者自行從中找答案。記者多番追問,他才吞吞吐吐︰「這個故事好長篇的,要講好耐……」 他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事,是二十年前跑到新界東鄉村去做考察和口述歷史。問為何忽然跑去新界東,他又反問記者︰「你明不明白我們去外國讀書是怎樣一回事?」接猛講他博士論文寫了條方程式去解釋江蘇動亂何以發生,下刪幾百字似是而非的答案;尋常人家怎不聽出一頭冷汗? 再問他好的歷史學家需具備怎樣的條件,他眼睛轉了轉,欲言又止︰「這個問題好難答……我思疑好的歷史學者是懂得從時間的過程去了解現在,不會單純地以時代作為研究範圍,而是清楚了解事件的起源、演變與影響。」 憤怒青年 於是乎,新界東的鄉村考察,不該是頃刻間由石頭爆出來,並理所當然該扯到美國的博士論文去。科大衛形容自己是「生於六七暴動的大學生」,那時他在香港大學唸歷史,並思疑為何有暴動發生。這個思疑就讓他尋到美國去寫怪誕的論文,繼而回到香港的鄉村去尋找歷史文物去解開謎團。過程中他迷上了鄉村,遂展開持續七年、踏遍數百條村落的奇幻旅程。 有次他和志同道合的朋友跑到禁區內抄碑文,有個經歷過日戰的婆婆給他們口述歷史,講戰亂下她流離失所、喪失親人的悲慘經歷。科大衛的同行友人聽到哭了,但他的反應則是「有點憤怒」。「我們在學校唸的歷史綑綁在一個與事實生活沒有關係的系統下,沒辦法把這些重要的歷史放進去。」 他曾是個憤怒青年。「我思疑現在的學生只會背誦,是因為課程沒有讓他們感到親切的題目。跟他們講法國大革命,他們其實卻連法國在哪里都不知道。」 推翻歷史 他
專注研究香港與珠江三角洲的社會史。踏遍幾百條村落,他提出同一姓氏的村落,並非單純是有血緣關係的人靠攏一起,而是不同的人藉同一太公的名義,夾錢去
起祠堂,從而開發田地做生意。研究後殖民時期,他又跑去政府檔案處翻查戴麟趾與倫敦來往的私人信件,推論後殖民時期並非由回歸日起計,而是由六十年代開
始;且公屋的興建並非如初中教科書所說的,由石硤尾一場大火所致。 他的破格論述震撼了歷史學界,也深深地衝擊學生的心靈。記者說在他的學術文章里見到他事事懷疑的心態,五十八歲的他返老還童,極愛別人稱讚。「我好感激你這樣的說,呵呵呵呵……」對上了嘴,他開始大膽說出他多年來的疑惑。 「我
思疑社會上好多事情都是掛羊頭賣狗肉。」他沒有直接說出所思疑的對象,但記住他所想的歷史是需要思前想後的。他中學唸聖保羅男校,好奇心驅使他跑到一所叫
聖芳濟的學校,參加人家的生物學會。「有的同學鍾意研究雞,就帶隻母雞回校觀察牠如何孵蛋;有人鍾意研究螞蟻,就帶個蟻竇回學校慢慢觀察;喜歡研究地質
的,就執一堆石頭到實驗室玩。」 這是他唯一一段肯
講的想當年。他說得很高興,還說那個生物學會里的事,改變了他的一生,不過快樂急轉直下,「那年大家都讀中五,會考生物科我拿了個『良』;那些同學對生物
的認知肯定好過我,但他們的考試成績都比我差。」說時他給記者一個吊詭的眼神,再強調:「但他們的學習態度好正確呀。」 不派筆記 據說他從不派筆記給學生,上堂就帶一大堆歷史文獻去跟同學一起讀。讀到某幾行他又會提出他的思疑。提到冇筆記,他忽然很是激動︰「沒筆記?我已經寫了好多書呀!讀歷史就是這樣,甚麼筆記?到底你們還期望些甚麼?」 幾經解釋,他才放下戒心。原來二十年前,有位死都要筆記的學生曾就此跟他激辯,大概讓他又動氣又受傷。從生物學會開始,他學懂要學習的其實是如何學習。 「學者的任務是甚麼?學校給我薪水,就是要我來學習!然後我讓學生看見我如何學習!有些人常說有好多事可以教學生,我思疑他們到底可以教些甚麼! 「我思疑大學為何又急於變成一個職業訓練的地方。我讀書的年代,唸大學時大家讀讀歷史、讀讀文學,又可以讀讀地理、心理學。畢業時才花一、兩年去修專業資格。中學我們又有很強的預科理念,要學作文(寫論文),現在的大學生連作文都不會;對世界也從不好奇。」 異曲同工的卻是教授們的遭遇。「在英國,中國研究是很冷門的科目,我可以專心地工作;在香港……我要兼做好多行政工作,又譬如我要抽時間做訪問……有些納稅人交稅變成大學經費,他們想知道我們這幫人其實在幹些甚麼,我可以理解……」 狡詐才能讀史 訪問的翌日,聽說他躲在圖書館一整個下午,系內的人打鑼打鼓要找他處理行政的事,卻無人見他影蹤。他曾經很愉快地告訴記者,到七月份就不再續任系主任一職,即可以專心地做他的思疑工作。 關於他的反叛、思疑,與模稜兩可,有幾個可以思疑的地方︰生於四七年的他,耳聞目睹過文化大革命,又積極參與過學運。他形容參加學運為「年輕時都曾經打架」,但「打架」的內容,他辯稱自己年紀大,都忘記了。如今做了學者,他坦言仍有一些需要抗衡的事,心中依然有團火。 另
一個關於他的傳說︰據說他曾在課堂上跟學生講,如果歷史學者不夠狡詐(cunning),就不能明白歷史。記者追問此話何解,他反駁說︰「唔係咁樣。最近
我在研究商業史,我說所有生意都是從狹縫中生出來,顯示商人必是狡詐;歷史學家若然太單純,就不會讀得明商業史。」記者思疑,他豈不是換個方法講同一樣的
事?這又算不算夠狡詐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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